千年一瞬来相遇——李商隐与李斯特的创作美学

2020-06-20 阅读707 点赞474
千年一瞬来相遇——李商隐与李斯特的创作美学

惯于在深夜播古典音乐同时抄诗,某夜恰巧选了李斯特(Franz Liszt)的《巡礼之年.意大利》配李商隐的〈重过圣女祠〉,其意外产生梦幻般的混同令我惊异,其后试过两位其他作品之组合,依然如堕迷醉梦幻。李商隐和李斯特素来都是我的深夜良伴,其奇妙处是每次分别抄写或倾听时,都能感受到一种全新的心灵相契以至人生领悟。而在同时倾听与抄写间,二者触碰于相近的美学空间,进而充分表述各自的深邃以至融合,竟展现了一种几像环迴立体声般强烈的暧昧迷离与躁动哀切,实使人动容。以下粗谈两位在美学思想上的相类处以至相融之境,仅作抛砖引玉。

爱情路上的坎坷
错爱与癡情成就美,大概是我对两位最深刻重叠的直观印象。早期德国浪漫诗人弗.施莱格尔提出「人生与诗合一」的审美,意指诗人的人生轶事具有与艺术作品本身几乎同等重要的意义,因而首先了解一下两位的情史,也许便能稍微对他们的美学思想有更深刻体会。

「我所有的欢乐都得自她。我所有的痛苦也总能在她那儿找到慰藉。」他这幺说过。李斯特一生爱过好几个女人,其中爱得最轰烈的就是卡洛琳.桑.维根斯坦公爵夫人。年少时所遇过的情人,恐怕不少都对李斯特有着重要的启蒙意义,引导他向某个範畴探索、成长,这些女人教会他很多,但都不是他的真爱。直到他36岁那年,步入音乐风格独当一面的成熟时期,成了当代声名显赫的大音乐家,那时候有个贵族女人因欣赏他而额外花一千卢布买了义演的一席贵宾座,二人因而相识,一见锺情。然碍于身份悬殊甚至沙皇的阻止,二人至死相爱而不得交往,于是李斯特把三十多年苦求不得的深爱与煎熬化成强烈的力量写进音乐,缔造出极具个人色彩的独特风格,此见卡洛琳则成为了他在威玛时期创作的宗教音乐甚至以后整个人生的缪思。我甚至以为,他的音乐,几乎每一章一节都隐含了对这份爱情执念的纪录,或是悼亡。

李商隐自也有不少为人津津乐道的风流史,然而我们知道没有一段能够白首偕老,那些女人与他总是以不同的形式被命运分隔开去。且说唐中晚期不少公主宫人盛服浓妆入道,因此道观俨有宫殿色彩,而年少气盛到玉阳山求道学术的李商隐自亦禁不住情窦初开,爱上了生命中最重要的第一个女人——宋华阳。据陈贻焮之考辨,〈曼倩辞〉、〈中元作〉等初期诗作俱记录了他与宋氏相会定情之事,然似乎同是身份悬殊之故,在恋情曝光后二人强遭隔绝,难逃悲剧收场。(也曾闻是李商隐弄大了人家肚子被轰走,被罚永远不得进山,不过恐怕这说法无甚实质根据?)至若后来的《碧城三首》以及「来是空言去绝迹」、「相见时难别亦难」等哀怨缠绵的《无题》名句亦是为她而写,可见李商隐一生念念不忘、用情至深。

两位的情史恰有不少相似处——离不开几番极致地爱上不该爱的女人(至少在当其时社会处境),终致余生段段「蓬山此去无多路」的情深嗟叹。而至今卡洛琳、宋华阳这些名字,仍然在我们对两位浪漫轶事的想像中挥之不去,同时造就了他们这些深具浪漫色彩的传世名作。

浪漫精神的复兴
谈起浪漫。中国古典文学里,浪漫感伤之辞起楚骚之九辩,建安始兴至中唐乃盛,然自上承李白的浪漫精神衰退,而主张写实描摹社会现况的新乐府运动被白居易、元禛等推动兴起;至若在西方,工业革命人权宣言为文学、哲学、艺术等範畴开拓浪漫自由的领域,受其薰陶的贝多芬毕生创作大量高水準的乐章,既继承古典传统美学,同时为浪漫派开宗立祖,但后来即如极具魅力的舒伯特亦无法真正在他的阴影下更闢蹊径,先声既发而几无有力回音。彼时,李商隐和李斯特的作品,或许就起了复兴浪漫派的意义,把作品提升到比前人更複杂深邃的层次,同时成为开启后世作品全新格局的钥匙:前者奠定宋诗以至花间西崑一系柔情婉约、意象穿梭的风骨,后者则成为后世钢琴独奏、史诗式交响诗与民族乐派的先声。

从对浪漫派的复兴这点切入,不难观察到两位作品的共通点:以回到个体内在的记忆徜徉作为情感本源,伤叹时间流逝,并以极其飞跃梦幻的想像,突破残酷的外在世界带来的郁闷,描绘心灵中梦幻的风景。又或,他们不过是像本雅明,以其睥睨现实的眼光,刻意追求有别现实的另一种本真理性来直面整个世界,进而将人引导向那些被忽略的世界之真实与完整。

积极/消极的情深气傲
李斯特和李商隐所表现的浪漫精神都是情深且气傲的。在整个巴洛克、古典时期以至浪漫主义前期,像李斯特这样孤独而自由奔放的声音(例如开创狂想曲的形式风格),可谓从未有过。李斯特为总结自己毕生的乐章冠以The Years Of Pilgrimage之名(译作「巡礼之年」),pilgrimage实蕴含「朝圣」之意(据闻启发自拜伦的《朝圣记》),此指他对自己艺术理想的一种极致追求,如此明言对艺术至上的贯彻倾心也是前无古人。舒曼亦曾以「诗意」、「印象的手法」解释李斯特的《超技练习曲.第11曲︰黄昏的曲调》,这样深具个人特色的热情浪漫色彩在「巡礼之年」得以重整提升,我认为那种诗情以及音乐敍事的完整性也可算是空前绝后的了。拥有极高创作才情,自然处处散发狂傲之气,李斯特的确敢于打破许多前人订下的规範,例如从前钢琴几乎必须有伴奏的定制,他往往只一人一琴便在台上演奏全程,获得当时名流贵族与音乐家大为惊异赏识。李斯特把他对情人、对普世、对艺术真理的那份近乎宗教狂热的深爱,表现在他所刻意追求的音响音量的极端境界之中。试想像一个神情陶醉的俊朗男人,在台上挥洒着强劲有力的手指,两小时无间断演奏甚至不时敲垮钢琴的狂傲,是何等叫人无话可说,只能留着泪讚歎。

如果说李斯特在诸多作品中所展现的人文情怀,是一种热情洒脱的积极浪漫主义,那幺李商隐的诗人形象在相较之下则似乎显得消极,说他病态得有点像萧邦也不为过。在〈送臻师〉中早已表现了李商隐对世界的看法:一个「情」障,即是苦海迷途,不见出口。迦陵先生曾以大李杜「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句中或对于改正社会的纯朴理想、或对于排解孤独的自我幻想,比对李商隐「碧海青天夜夜心」那挥之不去的寂寞冷落。此诗前句「长河渐落晓星沉」揭示一切物象终会消失虚无,另有「天池辽阔谁相待,日日虚乘九万风」句,道出自己发现一切追求都不过是枉然徒劳、无人相待的失落感。乍读李商隐诗经常表现柔弱、委屈、绝望之情,与李斯特对艺术理想那种热情奔放的追求似乎有着南辕北辙之别。

然而读李商隐的诗,我们更须觉察文字中忧郁的转化,在那内歛抑压的外表下定可发见他骨子里的傲然,似乎比起安静纤弱的萧邦,实更能相融与诗思宏厚奔放的李斯特。〈昨夜〉有「不辞鶗鴂妒年芳,但惜流尘暗触房」句,《楚辞》写每当鶗鴂这种鸟啼叫时,春天便会离去,百花就要零落。李商隐在这里写出尘世花谢花飞、离别老死的必然,他却「不辞」奋然直面,甚至在「桂花吹断」事过境迁、永不复返的悲哀中,进一步揭示人生一切前期落空的无从解决,而依然是毫不逃避、睁目相对,此中掩藏不了的正是一份情深气傲。他所惋惜的是尘土把燃烧的烛光遮暗了,是世人心中的光明被无常俗事所蒙蔽,他呼唤着我们应坚持那份本初的光明与热情,直面生命之无常。在这里我们试图从仅仅的美感性感知,进演成具反思性地读诗,或能更理解那种「忧郁的转化」,其实不无晦暗之积极浪漫倾向。

典故作为重要元素
浪漫主义一大特色乃是高度承续前人作品精神,再从个人体悟将其重新演绎并抒怀,在李商隐与李斯特尤见一斑。两位作品中所展现的一个重要美学元素,便是极大量地改编或化用典故,以超越时空的多意象串连,加上精緻技巧之堆叠相映,为前人作品赋予更深刻意义,表现複杂迷离的情感。

李斯特是各种音乐形式的集大成者,其中表演尤以钢琴独奏及管弦乐闻名,而编作方面则以对歌剧音乐的贡献见称。在旅行表演时期(1839-1847),他改编贝利尼的歌剧成名,即始展现并确立他喜对前人作品重新演绎的倾向,而且那些作品往往更能成为经典。如后来巴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为李斯特提供了丰富灵感,被改编成更出色的《婚礼进行曲》及《小精灵之舞释义曲》,广为传颂;而在《梅菲斯特圆舞曲》中则能见李斯特已能娴熟借用前人作品,具体表现《浮士德》庄严的气氛,更进一步把其时而壮阔磅礡、时而轻灵幽深的节奏,以及华丽朦胧得使人心神激荡的主气氛表露无遗。至于在遗珠作《史特拉斯大教堂之钟》里,李斯特试图描绘天使与恶灵双声道的激烈争战,能见他在剪接并化用诗人朗法罗的大量名篇时所表现的极高超堆叠技巧(其实在他的大量作品中亦随处可见化用但丁、海涅、雨果等诗人作品之痕迹),加上其对呈现艺术感染力的天赋触觉,巧用丰富的调性与和声,令敍事与抒情在音阶中统一,演成极具个人色彩的奔放声音,可见他成功对典故的善用把咏叹调、交响诗、歌剧等音乐形式的内涵提升到更深邃奔放的崭新层次。

至若李商隐诗中用典之冷僻绝伦则是路人皆知。像〈锦瑟〉一诗,小学时读唐诗三百它便最得我喜爱,直觉它堪谓集中最卓绝精妙者(也是最难解者,盖因其典故之指涉繁叠且模糊不清),现在回看依然如此认为。〈锦瑟〉与《巡礼之年》俱有回忆平生的创作意图,同样在描写美丽的过去,最后暗示人生的短暂虚幻,教人怅然若失。此诗颔颈二联化用典故:诗人过去一直癡迷在短暂易碎的破晓梦中,就像庄周梦蝶,描绘回忆之真假难辨,又借杜宇之典,抒发那份万千留恋悔恨複杂交融,以至无法直言的深情;至于「沧海月明」不过是人们对过去美丽的想像,往事早已迷濛,而在现实里一切所珍爱的,却总是被命运分隔到万里以外,不堪追忆。在这一连串意象交叠之下,李商隐像把我们带到一个神秘朦胧的梦境里,把一切不能直接言说的感情,透过悠远的典故意象向我们抒诉。最后他忧怨地点出:不仅在追忆的时候才悔恨,就是失去的当时,已是无限哀伤怅惘。在此诗例中我们可了解到,情愈深邃压抑者,则愈是无法把那些内心的躁动澎湃向人明言,因此典故意象成为了浪漫诗人一道重要的桥樑,把无法真正经历那些往事的我们带进他们的梦境里试图去感受。

审美的误解
可是两位的美学思想也不是谁都能接受,盖因他们作品中偶有刻意表现艺术至上原则及技巧极度精緻複杂的倾向,有异于主流审美,因而曾受一些批评与误解。

如刘福元、杨新我曾批评李商隐诗「滥用典故」,有故作高深之嫌,而早于南朝的学者锺嵘亦曾提出「古今胜语,自非补假,皆由直寻」的审美,指出伟大作品所具备原创性、探索性之必要。只是,大量运用典故就等于无个人创作力吗?以高深技巧表现对艺术至上的追求就是狭隘吗?显然不是的。丘琼荪称李商隐诗「殊幽晦僻涩」,除了是因他喜用僻典之外,或许亦因其诗偶有把敍事主题与所指模糊化的印象式描绘手法,加上精炼雕琢的一字一句,的确虚渺难解。但此可是滥用典故,可是故作高深?非也。如上文所言,李商隐刻意以诗的语言把我们带到他所创造出来的充满典故意象的梦幻境界,是为了让我们感受那些永远不能直言的深邃情感,曲婉朦胧以见义,而这种梦幻手法以及艺术理念在前人可未曾有过,足见李商隐诗实则还是极具原创性、探索性的。

亦有论者批评李斯特作品的缺点,乃是尽其所能把最大量的音符塞进最短的时程空间内,而这不过是种毫无意义的炫技行为。但我认为李斯特对于音乐所抱持那份狂热奔放、充满诗意的艺术理念,应当配合其首创的果敢魅惑的技巧展现,而在实际观感上亦是同样,这些包含极高技巧的乐章,才是最适合李斯特表现个人魅力与才情的表现形式。舒曼曾称他为「诠释的天才」,指出李斯特作品中所展现的情感比技巧更高,较具代表性的作品如改编自莫扎特歌剧的《唐璜的回忆》以及《叹息》,当中包含极具李斯特个人风格的长串琶音,以描绘记忆之回溯、梦的意识状态、幻象之绚丽,当中的激情纵横早已夺去了我们对于技巧的注意。炫技不过是他艺术至上理念的其中一种表述,它还有另一种面向,就是完全静默。在李斯特的名作《爱之梦》夜曲的最后一段,是长达数分钟的休止符,意在赋予宗教默想一种神圣的纯朴性,难道这又是炫技行为?其实李斯特作品中的激情波动以及艺术至上理念,比起精湛技巧,都更值得我们去观察体味。更何况浪漫主义本来就鼓吹形式与精神的开放,如此追求技巧之极致倒具先锋意味,深具意义。

而迄今更有不少研究者在两位蕴含诸多隐喻的作品中,试图勘察其对于政治及历史的看法,然大多却显然是过度诠释,歪曲作品原意。在浪漫精神启蒙以来,艺术作品性质走向个人内在之情感抒发,实已再无以艺术回应历史之必要,就算对外在世界有所回应,声音也必比以往更为自由,或是幽微。是的,诗与音乐之为艺术媒介本就应是最自由无拘的情感载体,艺术家生存在甚幺时代,就拥有甚幺时代的共同记忆与私密意象,而作品亦不过是透过极富想像力与艺术张力的形式以表述内心的声音。因此,我们不能因其中的隐喻複杂难解而直接指出这些就不是好作品,而应该更深刻衡量这些手法的意义与实际感观。至于作为受众,我想,若他们不尊重艺术之为艺术的价值,并仅以回应前人作品、历史观点、甚至政治意味等的先设角度来解读作品,则可谓一种无知。

千古流芳的魅力
李商隐与李斯特的作品都是座似是而非、魔幻莫辨、而深情奔放的庞大象徵森林,实让人无法全然理解。我想这正是他们的魅力所在吧。尤在其气韵与境界之相融间,我彷彿感受到他们在用另一个梦幻世界的方言,倾吐自己对生命的感悟,以残雪语是竭诚描绘「心灵纯粹的风景」,如杨照言则是「无防备、无计算的真情流露」。更可贵的是,他们的作品都对惟能以艺术媒介表现的,那一切超越理性思维而对自身存有作出深摰的敲问,显露出无上的珍惜。就这份自我意识(几乎是现代意识)之觉醒,加上致力开闢晦涩深邃的唯美艺术之路,二人可谓时代之集大成者。这也是我对他们欣赏珍爱如斯的原因。

写到这里我不禁搁笔浮想:假如这两个人相遇,或许就会像罗曼.罗兰笔下的歌德与贝多芬那样,挽手并行、相惜相怜;又或二人如故呓语,沉醉在各自的精神故乡,照样完成那些超越时空而迴音不灭的惊艳作品,最后向彼此露出意味深长的回眸一笑。但愿他们真的相遇,即便是在我的梦里。